那些所谓的爱与破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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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媛媛喜欢小刚灿烂的笑容，喜欢小刚有棱角略略方形的下巴，喜欢下巴上密密的胡茬，喜欢他的眼眸，喜欢他的鼻梁，喜欢他的淡色嘴唇，喜欢他的宽大肩膀，喜欢他结实的胸部，喜欢中间一溜浅浅的胸毛，喜欢他的小腹，他的屁股，他的手，他说话的声音，他爱看的书她也爱，他看的综艺她也看，他玩的游戏她也感兴趣，他说的话她都爱听，连他骂的脏话都亲切，他喜欢的歌手她也崇拜，他走过的路，她跟随，她爱他的一切，唯独的，不爱他身边的那条狗。

豆豆是小刚养的一条金毛，体长超过了一米，全身上下毛发泛着金黄，油亮油亮的，都说金毛是特别温顺的狗狗，忠于主人，美丽异常，媛媛知道。但她对狗天生不感冒，谈不上讨厌，更谈不上热爱，她有轻微的洁癖，受不了家里饲养宠物。和小刚交往了一阵子，去到他家，她才第一次见到豆豆，“原来，你养狗啊。”

小刚爱狗，爱到不能再爱的地步，小时候有一次他在上学的路上遇见了一只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土狗，他把小狗抱到了教室，很快被老师发现，好说歹说才允许他把狗狗留在教室里，但放学必须带走。那天晚上，他和父母发生激烈争吵，父母认为养狗影响学习，并且外来的土狗很可能带有疾病，但小刚坚持要把狗狗留下来。父母最终心软同意留下这个小生命，却在第二天他上学的时候偷偷把小狗扔掉了。

小刚半年都没理父母，哭了很多次，他一直觉得那只小狗肯定活不长，那么小，被扔在街上，怎么可能活下去。

大学毕业后，小刚带回家一只小金毛，父母记得小时候扔狗对他的伤害，没敢反对，小刚为它取名叫豆豆。几年来豆豆俨然成为家庭一员，不但小刚爱得要命，就连父母也离不开它了。小刚从来不认为养狗这件事需要在恋爱的时候特别说明，难道还有人不喜欢狗狗吗？他早已设想好了未来的家，有妻子，有豆豆。

2

王卓越看着桌子上的白色信封叹了口气，又是这样，又这样！

他连拆都没拆，便把信封一撕两半，丢进垃圾桶。转而敲房间的门，“你出来，有什么事当面儿说清楚，别写这些破玩意了行不行！”

王卓越不喜欢文字，不是一般的不喜欢。倒也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科生，理科生多了，可像他这么抵触文字的理科生还是比较少见的。其实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那么讨厌文字，反正从小时候开始，他就喜欢听妈妈讲故事，但是如果给他一本故事书，就算他认得上面的字，也会哇哇大哭表示不满。

文心是王卓越的大学同学，同校，不同系。他觉得老天爷跟他开了一个超大的玩笑，他怎么会喜欢上文科生？怎么会喜欢上文心。很多事情就是这么不可思议，一次学校演讲比赛，他原本对这种事情毫无兴趣的，同寝室的哥们喜欢其中一个参赛者，想去追又不敢，非要拉着王卓越壮胆儿，王卓越勉为其难地去了，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文心，她在台上深情诉说一个故事，她是那么美，王卓越被她深深吸引了。

他们很快恋爱，那时候还流行写情书，文心也给他写过。大概是爱的驱动力作用吧，虽然有一点不情愿，可那是文心的文字岂能不看，王卓越还是耐心地看了，并努力着被感动。其实他自己心里知道，费劲地看了文心的千言万语，还不如亲眼看她的脸庞和微笑来得好用。他在那一刻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阅读障碍，文字对他来说，只是文字，激不起任何画面联想和情感联系，甚至，在看文字的时候，自己的脑袋就像停顿了一样糊里糊涂。

热恋期的情书总会过去的，王卓越知道，一旦结了婚，一旦步入了真实的婚姻生活，谁还会天天拿着笔和信纸过日子啊。他爱文心，这毋庸置疑，只要文心不逼着他读书写字就好。一定不会的，文心从没有这样做过。

他从没有想过，结了婚之后有一种东西变得日益重要起来，那就是谈判，谈判可以用说的，也可以用写的，很不幸，文心每次都选择后者。

3

关连海和窦莉莉是令人羡慕的一对。

他们已经结婚五年了，每次出双入对还像恋爱中的人那样亲密，这让身边的朋友常常发出羡慕又嫉妒的感叹。

他们好奇爱情如何保鲜，为什么关连海可以一直搂着眼角爬上皱纹的窦莉莉，眼神里极尽宠爱，而莉莉可以大大方方像一个小女孩一样依靠在丈夫怀里，一点也不像老夫老妻应有的样子。

每次窦莉莉都神秘地回答：“秘密。”

她没有说谎，这确实是一个秘密，连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秘密。并且他们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，一个只有她和丈夫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，那就是一旦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，他们就好像忘了上弦的机器，只能睡觉而已。

唯一能给关连海上弦的东西是色情卡通动画。

如果想要与丈夫拥有一个期盼中的夜晚，那只能打开电脑，播放其中一部动画，关连海就像被什么唤醒了一样，不然的话，他就是一具尸体。

她爱他，这毋庸置疑。他也爱她，他无数次这样说，她选择相信。但是，他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。她一直想建议他去看看心理医生。可即使是五年的夫妻，她也没法说出口。

说真的，除了这一点，老关无可挑剔，就这么过吧，窦莉莉常常自我安慰。可说真的，这件事是夫妻之间非常重要的事儿啊，这怎么可能被忽略呢？窦莉莉又常常因此睡不着。

4

媛媛曾想过要不要和小刚提，结婚的时候可不可以把豆豆留在父母家。这话始终说不出口。小刚每次与她畅想未来生活的时候都不曾落下豆豆。她清楚地知道，他不可能与一个讨厌豆豆的女人结婚。

一旦知道了，说不定他会讨厌自己。

其实豆豆也挺干净的，小刚会照顾得很好，也许，自己只是还不太适应与狗狗一起生活，她相信凭借她对小刚强烈的爱，爱屋及乌不是不可能的事。

她从没有想过，自己的婚姻里会是一地狗毛，怎么也除不干净。小刚说，狗掉毛是再普通不过的事，每一个养狗的人都不会介意这点，“难道你当初去我家做客的时候没有发现地板上的毛发吗？”媛媛无言以对，她看到了，她选择了视而不见。可是现在她与他拥有了自己的家，她每天生活在这里，她没办法再欺骗自己，再强烈的爱也抵消不了满地的狗毛。

不仅如此，她还看见了更多。桌子上、冰箱的把手上、沙发上、床上，到处都有豆豆的毛发。有一次他们亲热的时候，她发现了散落在枕头边的一撮毛，突然感到恶心，那一次性爱没能持续下去，她借口说，突然有一点肚子疼。

当有一天，她发现吃饭的碗里有一根狗毛的时候，他们之间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争吵，吵到后来他们不择手段地说了很多狠话。媛媛叫喊：“你是要它还是要我？”小刚惊呼：“你还算是个人吗？连一点爱心都没有！如此冷漠对待动物！”那次争吵距离他们结婚只有短短的三个月。

之后两个人都互相道了歉，不过豆豆好像很聪明，再也不肯与媛媛亲近，每次看到她都绕着走。媛媛曾想过，如果它死了就好了。可一想到它死了小刚的命大概也会丢掉半条，又开始深深自责，怎么可以有这种恶毒的想法，虽然她不喜欢宠物，可她并不反对保护宠物的行为，她能理解养狗的人，可这会儿，谁来理解她不想养狗的心情呢？

检查出对动物毛发过敏的时候，媛媛眼泪鼻涕一把，不停打着喷嚏，心里却很欣喜。这样就不能养狗了，小刚不得不把豆豆送到父母家。一定是这样的。

小刚在一旁听着医生的诊断一言不发，一脸阴沉。媛媛怜爱地看了他一眼，又开始自责起来，让他为了自己放弃豆豆确实有点残忍，可如今身体已经不允许她靠近狗，这是没办法的事，他应该会理解的吧。以后终于可以过没有宠物的日子了，除了狗，她和小刚没有任何矛盾，他们将会相亲相爱走完一生，她坚信这一点。

然而她看到了离婚协议书。

她的生活里终于不再有豆豆，但是，也没有小刚。

喷嚏连续打了一个多月，直到她把所有的曾经的桌布、床单、窗帘统统换掉，直到她把地板、冰箱、橱柜的角角落落都擦干净。

5

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
文心从房间里走出来，看着自己写的信被撕成两半扔在垃圾桶，用平静得可怕的语气对王卓越说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你鄙视我，厌烦我。”

“你为什么每次都是写写写，有什么话说出来不行吗？非得用写的？我不喜欢看。”

“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文科生，我喜欢文学，我热爱写字，你那个时候就知道，那个时候可以看我的诗句，现在不能看我写的信？”

“你就不能为我改变一次吗？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那好吧，离婚。”

文心的身体开始颤抖，她说离婚不过是一个要挟，一个逼迫，一个维护尊严的脆弱盾牌，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。从校园走到社会，爱情经历了千难万难才步入婚姻，离婚竟如此简单？

她发出沉闷的哀嚎：“我真没想到我会和一个如此讨厌文字的人结婚，你既然那么讨厌文字，为什么爱上我？”

王卓越叹息：“我也没想到我会和一个用写文章来吵架的妻子生活在一起，有什么话不能说出口，非要长篇大论。”

“你不识字吗？你有阅读障碍吗？”

“我说我有，你信吗？”

文心看着他，长久的沉默。

她从垃圾桶捡回那封信，打开，拼凑在一起，“那我读给你听，你听好了，我写的是‘我爱你，我们和好吧’。”

他拥抱了她。

后来她说，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。

6

“亲爱的，我们谈谈吧，我想了很久了，我觉得应该谈谈，前提是你不要生气，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。我，不喜欢看那些动画片。其实也不是不喜欢，只是不喜欢每次都看。”

“我知道你不想喜欢看，起码是不喜欢每次都看。”
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
“我真的很爱你，你相信我吗？”关连海一双眼睛湿润了，看着窦莉莉。

如果不是这双眼睛，窦莉莉真的会怀疑这是不是一种打探别人内心的套路，一种感情上的敷衍，可丈夫的眼光那么真诚，除非他是演员，否则绝对装不出来，他在渴望她的回应。

窦莉莉点点头：“我信。”

关连海点燃了一根烟，准备开始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。

关连海刚刚上小学的时候，家里还有弟弟和妹妹，父亲上班养活一家，母亲照顾孩子还要做家务，没有时间去接送他。那个年代多数孩子都没有父母接送，大家都是与同班同学结伴而行。关连海的家离学校最远，需要坐车，全班也没有与他同路的孩子，每天他都孤单一个人走路回家。

有一次放学了和同学踢球玩到挺晚，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那条小路在夜里少有人经过，当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他面前的时候，他吓了一大跳。

陌生男人把他哄骗到一处僻静的地方，将双手伸进了他的裤子，那一年他只有8岁。

直到上了大学，接触到了有关的书籍和影视，他才明白当年自己经历了什么。大学男生宿舍里常常一起看小电影，每次看到屏幕里真实的人出演的种种性爱镜头，他都会感到恶心不适，可有一回同寝男生借来一部色情动画片，大家都吵吵没意思的时候，他却窥探到了自己异常兴奋的欲望。

“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？”

“这件事我对谁都没有说过。”

“其实我觉得……也没什么的……看就看呗，以后我陪你看动画片。”

“真的？你不觉得我心理有问题吗？”

“也许有一点吧，不过，谁的心理绝对健康啊？再说我们也没有危害他人啊，我只要知道你爱我就好了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你觉得，我需要看心理医生吗？”

“你想去就去，不想去就不去，反正怎么这我都陪着你。”

窦莉莉答应关连海，帮他找一个值得信赖的心理医生，陪他一起去看看。不过奇怪的是，从那一晚之后，他再也不需要看动画片了。不过偶尔窦莉莉也会提议看看，她说，这叫做生活的乐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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